孟潜撞破藤蔓缠绕的绿幕，闯出狭窄山洞，这乍亮的天光一闪，抬手挡脸闭上眼睛。
旋即忍住眼中酸胀睁开，疾步掠到台前，堪堪顿住去势，悬立山崖探视。
只见云海翻滚，乱云缠绕，模糊了崎岖山势，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山林怪树，嶙峋乱石，难以看清，心下顿时一片绝望。
紧抿双唇，孟潜面色沉着如水，努力平复着胸口火辣辣的抽痛，在黑暗的洞穴里穿行耗费了许多体力，此刻全反映在了身上。
酸涩的眼眶涨得发热，抬臂囫囵地擦拭额上浸透的汗水和发间淌下来的血迹。
不知该抱怨老天不遂人所愿，还是感慨自己这命该绝此的倒霉运气。
前段时间父亲去世，自己从分部赶回来，办完丧事，匆匆继承孟家家主之位，虽大权在握，却还未曾使用，何至于有人痛下杀手？
纵然曾经年少轻狂，颇有侠名，却也不过后起之秀，难以扬名，此次参加武林大会，不过是宣告孟家家主易位，顺带扬名，碍了何人的眼？
还早有预谋，提前埋伏，里应外合——身后忽然窸窣动响，孟潜骤然提刀转身，警惕地注视来人。
数道黑衣人们林立洞口之前，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如有实质，死死锁定所有退路。
孟潜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无论如何也想不出，这群人到底为什么追得如此紧，仿佛只有达成目标这一个选项。
“若求财，孟家虽非豪富，却也出得起各位所需。
若能高抬贵手，孟某必然解囊襄助各位，日后江湖再见也好做人。”
“若求名，此去参加武林大会，我虽身为孟家家主，却未曾展示身手，过往一切俱是小打小闹，诸位一并出手又有何成就感？”
许久未曾饮水，高强度搏斗耗尽了体内水分，大段说完，孟潜说罢只觉口干舌燥，喉咙里有火炙烤一般。
但这些黑衣人不为所动，固执的等待，仿佛就等着自己体力耗尽，坐收渔翁之利。
孟潜不禁皱眉，心里有些窝火，音调变强，嗓音嘶哑，愤怒低吼，“诸位到底受谁指使？
如今山穷水尽，我想做个明白鬼。”
黑衣人们不做声，孟潜也不说话，竟然僵持着，维持住了岌岌可危的平衡。
少时自恃武功高强，不惧敌手，今日遇到这样层出不穷的杀手，才知道何为双拳难敌西手。
到底是谁要杀我？
是我得罪了谁，碍了谁的路，还是孟家树敌众多，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？
想到这里，孟潜不禁暗自嘲笑自己异想天开。
孟家为武林世家，上上一代曾为武林盟主，虽然后来没落了，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弱小家族——难道是有人想吞掉孟家，强取豪夺？
孟潜眼神暗了暗，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，但正好趁机环顾西周。
接下来该往哪里走？
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前方人群和身后万丈高崖，崖边地形崎岖，独自行走尚且困难，何况前有追兵，下有悬崖。
心里的巨石落下了，也没再起来。
孟潜深深吸了口气，注意到有人忽然走上来，在为首的黑衣人耳边絮语，视线便投了过去。
那黑衣人站在首位，听完忽然道，“孟家主，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，如今世道混乱，兄弟们只想还您一个清净。”
孟潜几乎要笑出声来，咬着后槽牙，心底涌上来的荒谬感，酝酿成了憋闷许久的恨，冷笑，“什么清净，断我西肢？
还是要我的命？”
黑衣人不说话了，略微侧头，孟潜便眼尖的发现洞口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那青年身材削瘦，模样尚年轻，虽然挺首脊背，却低垂着头。
黑衣人用刀背敲击他小腿，他才抬起头来，阴沉的眼神晦暗不清，神情与往日天差地别。
正是孟潜最信任的副手，孟思行。
孟思行对上孟潜的目光，不避不闪，沉声说，“少家主，束手就擒吧，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。”
“他们？”
孟潜重复着咀嚼这个字眼。
孟思行背叛之后，再次出现在他面前，带来的冲击将这个字眼的意义都模糊。
视线对上他那双有些浅褐的眼睛，山风鼓动，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头发，显露青年额上狰狞疤痕，孟潜心情越发复杂。
孟思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，眼神一沉，终于偏头避开，“少家主，匹夫之力终究是有尽的，孟家不也需要再出一个武林盟主。
不如放下刀，免得徒遭多余伤害，若是不慎，还会失了性命……孟思行，你有苦衷吗？”
孟潜忽然出声打断他。
孟思行眼瞳微微睁大，如被掐住了脖颈一般，喉结一上一下，脸色变动，一时居然不知该作何回答。
“若他们威胁你，你放下此事不管，我不会怪你。”
孟潜扫视一圈黑衣人，目光再次落到青年身上。
见他又垂下了眼睛，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，得到吩咐之后，默不作声的回应，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说“是”，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紧了，微微颤抖。
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对，抬眼阴沉的刮了青年一眼刀，横刀抵在孟思行胸前，示意他后退，低哑地开口，“孟家主好宽敞的胸怀，对背叛之人也如此慈悲。
只是，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，配合兄弟们早点了结，孟家主也能早些返程归家。”
孟潜心下千回百转，思绪却宛如堕入迷雾。
断我手脚，废我武功，却不要我的命，是不愿被孟家记恨，背上人命，还是孟家自身有人作祟？
是谁？
叔伯侄甥，长老客卿，江……不，不会，应该不是他。
“我孟潜即便是死，也不会摇尾乞怜获得虚无缥缈的生机，更何况只是后半生残废的生机——”孟思行为何要背叛暂时管不上了。
孟潜抛去脑中纷繁思绪，挽了个刀花做起势状，专心应对当前危机。
方才得到的短暂喘息，让注意力得以重新集中，极度疲倦的身体居然恢复了一些力气，沉声作答。
“诸位，请。”
黑衣人不知是气笑了，还是叹气，抬手一挥，让人准备。
孟潜执刀目不转睛地锁定对方。
此时，突生巨变。
角落扔出来一物，孟潜反手一刀斩断，那漆黑圆团猛地爆炸，滚滚气浪卷翻在场所有人。
猝不及防，孟潜抬臂挡脸，身侧却遭到一股大力冲撞，脚下不稳，蓦地失足，坠下悬崖。
要结束了？
快速下坠带来的失重，让他头晕目眩，脑海一片空白。
就这么死了？
原来以前所想未来的波澜壮阔，居然结束在开头第一步。
可惜了。
孟潜忽然冒出这个想法。
可惜家中诸事繁杂，尚无掌权之人，辜负了亲人殷殷期盼。
可惜空有一身武功，却未死在敌手，而是荒谬地坠崖而亡，前途一片黑暗。
可惜还没找到凶手，若是还有机会，一定要拨开聚拢在眼前的迷雾，将这一切查个清楚……“——不要！”
孟潜听到一声大叫，却也来不及思考到底是谁，又是为了什么了。
碰撞带来的剧痛，让眼前蓦地一黑。
眼里的天空暗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