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地牢尤为闷热，密不透风的环境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饶是申桀有心理准备，但当真的踏入这里的时候，还是这股气味顶的忍不住扯出帕子掩住口鼻。
“申姑娘，您身份尊贵，还是，不要进去了吧。”
守门的小兵看申桀实在是难受，恭敬的劝退着。
申桀勉强压下了心里的不适感，冲小兵笑了笑，还是走进的那条潮湿阴暗的通道。
静谧的牢笼里，申桀的脚步声显得尤为清晰。
听到脚步声，江熠无力的抬头看过去，讽刺的一笑：“真没想到，到了最后，竟然还会有人来看我，竟然还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。
早我就应该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，呵呵。
“身边的人搬来凳子，无视了江熠的讥讽，申桀让随从把食盒放在了牢笼的台子上。
隔着木栏的缝隙间，随从拿出两个盏子。
申桀屏退了旁人，边倒酒边说：“大王开恩，允许你回到荀国，让你荀国君主自行处置，但要求是，务必给我大晏一个合理的处置结果。
很快就会有人接你回去了。”
“你这一走，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你，或许不会再见了。
我来和你喝两杯，就当是，朋友。”
申桀平静的说着，像是平常的一顿道别酒一般。
说到‘朋友’的时候，忽然觉得很讽刺，这样的两人，还能算是朋友？
江熠倒是很无所谓的接过，接过酒盏，与申桀碰了碰，仰头将那酒水尽数灌入口中。
随后靠在墙壁上：“我记得，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你还是那个处处小心谨慎的申家女儿。
那场大宴我甚至都没能注意到你，我若不是……若不是因为你们申家……若不是申家，你怕是也不会将你的主意打到我身上，是吧。”
申桀接过话，表情语气都很冷漠，整理着鲜亮轻薄的裙摆。
明黄色的裙摆与这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，和此时牢内蓬头垢面的江熠对比鲜明。
江熠坐在牢门的角落，倚靠着墙角打量着申桀：“我记得清楚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，你也是穿的这样的一身轻薄的纱裙，像一只蝴蝶一样。”
“只是那时候，你并未穿的如此鲜亮，总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，脸上不施粉黛，真是特别美好。”
“我那时想，这个小丫头模样还挺清秀的，只可惜，身为丞相嫡女，却是个没有心机的傻子。”
“可恨如今我才明白过来，你的一切愚钝、蠢笨，都是在扮拙。
哈哈哈，蠢呐！
实在蠢得可笑！”
江熠大笑起来，是在笑自己太笨，笑自己可惜。
申桀看江熠疯癫的模样，心中万分感慨。
想起曾经，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，背后背负着的，也是自己国家的希望，为了自己国家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，用尽了浑身解数，又何尝不可惜。
可是立场身份使然，即便是可惜，可他也是咎由自取。
申桀叹出一口气，端起酒壶续上酒：“那时，你的那些勾心斗角，在我看来是那样的明显。
我幼时在外借住，屋子里很不太平，几次差点活不下来。”
“那个深宅大院，比起沙场来说不缺少刀光血影，也是如此凶险，什么把戏我没见过，只有你觉得自己掩藏的很好。
“江熠饮尽盏中酒，颓然的垂下头：“是，这样比起来我确实是低估你了。
可我那时也是真心心疼过你的，我对你的好也是真心的。
却不成想，你压根不屑于我的心疼，真是自作多情，愚不可及。”
申桀抿了一口酒：“既然你提及真心，那我也和你说说心里话吧。
我也曾真心心爱于你，即便是你带着目的接近我，我也真心的爱过你。
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要说服自己，为自己的心意而活，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为了你的国拼尽全力，可我的背后，也是我申氏一族的名声，和我大晏的存亡。
我做不到为自己的一时快活，就置我的全家上百口人，甚至我大晏的百姓于不顾。”
申桀眼中蓄满泪水，声音颤抖：“所以江熠，别怪我，要怪，就怪我们都是为自己身后的一切吧。”
江熠大笑起来，一边笑一边从地上爬起来，笑到弯下腰来，笑得接不上气来。
申桀歪着头，看江熠莫名其妙的大笑，眼中闪过不解。
“爱？
哈哈哈，申桀，你？
心爱与我？
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很可笑吗？”
“你好好想想你做过的这些事吧申桀，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……很深情，觉得我总会明白，你也曾有有几分真心在的？”
“你心爱于我，所以你从未信过我，所以你给我假的城防图，所以向晏王告发我，所以你对我从来没有表露出你的真面目，你真是……可笑至极！”
申桀的表情，从不解到气愤，慢慢的变得失望。
看着江熠，申桀沉默了很久，最终低头自嘲的笑了笑。
申桀万念俱灰，喃喃道：“我早知道你的秉性，只许州官放火，不许百姓点灯。
若是有朝一日，你真的能成为你国君王，那百姓们又该如何生活呢？”
江熠却越说越亢奋：“呵，不管你怎么说，那就是我，是万难改变的呀！
那一切本该属于我，我就该不择一切手段夺过来。”
“从你给我的图纸，拿在手里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我己经回不了头了，即便那是假的，也没有回头路可以选择了申桀，你懂吗。”
江熠说完灌了一口酒，靠着身后的墙缓缓滑坐在地上，形同一个疯子。
申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，是不该对这个人抱有最后一丝真情的。
申桀觉得自己不会被任何诡计蒙蔽，可是自己刚刚竟然，真的能被他两句话蛊惑了，又怎么不觉得可笑。
于是站起身来，不再想与他争执下去。
江熠冲着申桀的背影大喊：“但是我不后悔，即便那一切只是出现在我的梦境里。
我明明马上就能实现它了！
是你申桀，是你让它彻底成了我痴心妄想的笑话！”
申桀转身愤怒的挥掉了桌子上的酒具：“江熠，你如今的下场是你自己给自己种下的！
我也曾护你，敬你。
可你呢，你用你的伪善骗取别人的信任，连你身边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，为你铺路。”
“你为了你所谓的国家大义，手上沾了多少血，你可还数的明白。
你还企图屠戮我国都城，制百姓于不顾，这一切的一切统统都是你自找的！
你怨不得别人！
“许久的沉默，二人对立，牢门之隔，分割出了两个世界。
江熠讽刺的笑出声：“申桀啊，是，是我对不住你，也如你所说，利益使然，你我注定是背道而驰。”
平静下来，申桀淡然的低下头：“你这般行径，注定成为不了天下之主，不日就会有使臣前来，你好自为之。”
江熠，倘若当初，你我没有利用伤害……那恐怕你也不会注意到我，自然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吧。
走在牢笼，幽长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廊里。
申桀的眼泪终究还是滑出了眼眶，在压抑的空间，落在地面，与偶然响起的嘀嗒水声无二。
